摘要：近年来，外部环境复杂严峻，主要经济体经济表现有所分化，我国经济运行面临外部环境冲击和国内新旧动能转换的叠加挑战，持续实施财政货币双宽松政策，推动经济筑底回升，与此同时金融市场迈入低利率环境。银行业作为我国金融体系的核心支柱，在低利率环境与经济结构调整的双重影响下，银行业务经营面临诸多压力。本文以我国利率下行趋势为切入点，以42家A股上市银行为例，分析银行业在低利率环境中面临的机遇与挑战，并提出低利率时代银行资产负债管理的应对策略。

一、我国利率下行趋势分析

（一）2022年以来利率进入快速下行期。

近年来，为激发内生融资需求，对冲外需放缓压力，我国货币政策逐步宽松、财政政策更加积极，SLF、MLF、7天期逆回购等政策利率多次下调，带动市场基准利率持续下行。2022年至2025年9月，1年期和10年期国债收益率均值分别下降100BP、131BP，其中，2025年1年期和10年期国债平均收益率分别低至1.39%、1.71%，均为有数据以来最低水平；1年期和5年期以上贷款市场报价利率（LPR）分别下降80BP、115BP；在存款利率市场化调整机制带动下，商业银行存款利率上限累计调降80-170BP，其中2023年至2025年，每年对主要期限定期存款利率调降幅度均在25BP以上。

（二）存贷款基准利率调整不同步。

虽然从定价基准看，贷款LPR和存款利率上限降幅相当，但在实际执行中贷款利率下行更快，根据央行货币政策执行报告，2022年至2025年6月，新发放贷款加权平均利率累计下降146BP，而定期存款利率下降114BP。一方面实体信贷需求不足，银行业整体试图通过“以量补价”方式加大信贷投放，2022年至2025年6月期间，新发放贷款利率低于LPR的占比由25.27%上升20.79个百分点至46.06%，贷款平均价格持续下降。另一方面，居民消费降级，逐步收缩资产负债表，存款定期化趋势更加突出，2022年至2025年6月住户存款中，定期存款规模占比由66.55%提升至73.53%。此外，由于市场对利率下行预期强烈，贷款重定价周期持续缩短，而中长期高成本存款退出有一定的时滞，存贷利率降幅偏差更大。

（三）存贷利率下降不对称有望改善。

贷款方面，利率陡峭下降有望放缓。当前银行新放贷款利率已降至从未出现过的低点，贷款量的增长已无法弥补低价带来的效益损失，半数A股上市银行利息净收入同比负增长。为避免低效竞争导致金融资源浪费，党中央在2024年7月提出“防止内卷式恶性竞争”，随即有关部门陆续出台相关的政策和法律，市场利率定价自律机制（以下简称“自律机制”）逐步强化行业自律管理，对法人贷款、消费贷款定价设置自律底线，于2025年初提出“不发放利率低于税后国债收益率的贷款”，组织“明示贷款综合融资成本”专项行动，引导银行合理为贷款定价。随着贷款竞争行为更加有序，预计贷款利率快速下行的态势有望缓解。

存款方面，负债成本下行有望打破刚性。根据定期存款周期，预计2026年底之前利率在2%以上的定期存款基本到期退出。同时，自律机制在2024年以来加大规范存款定价行为力度，比如禁止违规补息高息揽储、建立存款招投标利率报备机制、要求在存款服务协议中引入“利率兜底条款”、将非银同业存款纳入利率自律管理。随着高成本定期存款退出、存款定价行为更加规范，存款利率调降效果正在逐步释放，从今年上半年上市银行中期报告可看出，今年存款平均成本率已同比下降32BP、为去年降幅的三倍。

（四）未来利率低位运行是必然趋势。

从长周期来看，利率总体呈下降趋势，核心在于利率的本质是资金成本，其高低依赖于投资收益率。我国GDP增速中枢由2011年之前10%以上降至现在的5%左右，资本回报率也从2008年的20%左右下降到现在的8.6%左右1，利率作为经济投资回报率的表现，必然处于下降通道。从当前看，降息还有空间，一方面我国利率下行与国家重大战略紧密相关，当前经济持续回升、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新旧动能转换等重大任务还需宽松货币政策和较低资金成本支持；另一方面，存贷利率下降不对称现状改善，有利于缓解银行利差收窄压力，也为利率进一步下行提供了空间。

二、低利率环境下银行经营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在本轮利率加速下行期，银行业面对的冲击是直接和巨大的。我国42家A股上市银行资产负债规模占商业银行资产负债总规模的81%，其经营发展比较有代表性，本文以42家A股上市银行为例，通过分析其近五年的经营情况，透视利率下行环境中银行业在盈利增长、结构优化和风险管控等方面面临的机遇与挑战。

（一）净息差持续收窄。

由于存贷利率不对称下降、存量房贷利率批量调降等因素影响，截至2025年6月末，商业银行净息差1.42%，较2021年末下降66BP，远低于美国银行业2.5%-3.5%的净息差水平，也低于欧洲主要银行1.5%-2%的净息差水平，对银行的资本补充、信贷投放和风险抵御能力均带来一定影响。从42家A股上市银行看，近五年，A股上市银行平均净息差累计下降68BP、至2025年6月末降至1.53%（算术平均），其中，国有商业银行、全国股份制银行、农商行净息差均累计下降70BP以上，城商行降幅最低、也接近60BP。

    （二）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增势放缓。

近五年，42家A股上市银行营业收入增速走出了“翘尾L型”曲线，2021年及之前高速增长，2022和2023年同比负增长，2024年以来增势有所回升、重回上升通道，而净利润保持正增长、但增速仍在下行探底。分机构类别看，五年来各类银行两项指标增速均明显下滑，但城商行脱颖而出，其今年上半年两项指标同比增速均在5%以上、表现十分亮眼；农商行营业收入和净利润保持双增长、增速已落后城商行；六大国有商业银行营业收入由连续三年负增长转正，但净利润今年上半年陷入负增长；全国股份制银行营业收入同比降幅扩大，净利润增速进一步放缓。

  （三）非息收入占比提升。

随着存贷业务创利能力下滑，各家银行纷纷挖掘新的增收来源，42家A股上市银行非利息收入近两年增速在7%左右，推动其在营业收入中的占比由25%左右提升至30%。分机构类别看，四大类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均有不同程度提升，全国股份制银行非利息收入占比最高、为34.2%，农商行非利息收入占比提升最多、近五年累计提升11.6个百分点，六大国有商业银行在2025年上半年非利息收入增长最快、增速达14.9%。

（四）存贷业务增速放缓。

截至2025年6月末，42家A股上市银行存款规模216万亿元，近两年均保持不足6%的增长水平；贷款规模184万亿元，增速由11%以上降至今年的5.9%。分机构类别看，城商行存贷款增速虽较前几年下降，但仍保持近10%的高速增长；六大国有银行、农商行、城市行存款增速均不足6%，贷款增速相对分化、在2%-7%之间。

（五）资产负债配置多样化。

截至2025年6月末，42家A股上市银行资产规模321万亿元，负债规模296万亿元，从结构看，存贷业务虽保持主体地位，资产配置多样化已现苗头，其他资产业务从2022年起增长提速，贷款规模占比由2021年的57.6%降至今年的57.4%；其他负债业务从2023年快速增长、增速超过存款，存款规模占比由2021年的74.8%降至今年的73%。

（六）零售贷款风险抬升。

42家A股上市银行资产质量总体提升，五年来仅西安（+0.42%）、青岛农商行（+0.31%）、贵阳（+0.17%）、兰州（+0.08%）、邮储（+0.04%）5家行不良贷款率总体升高，其他银行不良贷款率压降较为明显。但零售贷款风险形势不容乐观，随着经济增速放缓、房地产市场低迷，居民还款能力下降，今年上半年披露零售贷款不良率的30家银行中，27家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抬升，其中，22家银行零售贷款不良率较上年升高0.1个百分点以上。

三、低利率环境下银行资产负债发展策略思考

从42家A股上市银行经营情况看，低利率环境既带来了经营压力，也催生了创新动力。从国际银行发展看，低利率并不等于低息差，美国、欧洲也经历了较长时间的低利率环境，其净息差仍保持较高水平。如何优化资产负债管理策略，在低利率时期保持规模、结构、价格、风险、效益等多重资产负债管理目标动态平衡，我们认为既要参考借鉴国内实践和国际经验，也要立足自身定位和发展实际，从外部找经验，从内部找办法。

（一）根本之策：把握好自身的功能定位。

金融是国民经济的血脉，是国家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在2023年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党中央提出加快建设金融强国目标，将国有大行定位明确为服务实体经济的主力军和维护金融稳定的压舱石。商业银行无论在何种经营环境下，发展战略上都应将“国之大者”作为重中之重，切实增强金融工作的政治性和人民性，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金融发展之路，践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金融文化，坚守“不发生系统性风险”的底线，自身经营的长期安全性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对于国家金融安全至关重要。在这个大前提下，各类银行机构秉持自身的市场定位和服务对象，比如大型银行应发挥客户基础、产品体系和风险管理优势，股份制银行发挥灵活性强和市场化程度高的特色，区域中小银行应锚定区域经济、特色产业等细分市场，深耕服务与创新，打造多元金融生态，提升国家高质量发展和自身稳健发展的契合度。

（二）重要支撑：抓住经济动能换挡期市场机遇。

今年以来，各类促销费、稳增长政策扩围加力，从需求侧看，中央经济工作会议将“大力提振消费，提高投资收益，全方位扩大国内需求”列为2025年9项重点任务之首，陆续出台加力扩围实施大规模设备更新和消费品以旧换新、消费领域“双贴息”等政策。从供给侧看，产业结构转型升级步伐加快，发行8000亿超长期国债大力支持“两重”项目建设，设立5000亿新型政策性金融工具重点支持基础设施、数字经济、人工智能等领域。银行资产负债业务发展与宏观政策紧密相关，在低利率环境下更应积极作为，贯彻落实国家宏观调节政策，抢抓创新消费、“五篇大文章”建设等机遇，保持贷款及债券投资核心资产稳健增长，满足实体经济合理的融资需求，今年上半年A股42家上市银行中的青岛、齐鲁、西安、南京、宁波、江苏、重庆7家城商行实现利息净收入同比增速高于10%，就是抓住了宏观政策调整、城市转型发展、地方融资平台市场化转型的机遇，推动对公贷款量价双升。

（三）关键之举：调整资产负债业务增长结构。

银行业的韧性更在于中长期的结构调整和内生动能转换2。本轮利率下行期银行业经营压力倍增，与存贷业务为主的资产负债业务结构密不可分。应对低利率环境，应从产品、期限等多个维度调整业务结构。一是优化贷款业务结构。应锚定普惠、绿色、科技、养老、数字“五篇大文章”新赛道，提升信贷资产质量和资产风险溢价，积极助力实体经济向好向优。二是加力其他资产投资。今年上半年农行、建行、中行、邮储、民生、郑州、兰州、紫金、张家港、江阴、常熟11家行非利息收入同比增长15%以上，主要得益于理财、债券和外汇业务贡献。应积极拓展投资、托管、理财、债券等业务，提升非息收入贡献，降低单一收息依赖。三是扭转存款定期化势头。3个月和3年期定期存款价差由2021年165BP收窄至75BP，商业银行应抓住价差收窄机遇降低长期存款占比，同时应积极推动存贷利率、存款利率与货币市场利率有效联动，促进负债成本稳中有降。

（四）长远之计：全面加快数字化转型。

全球市值排名前10的公司中，有9家为科技公司，做好科技金融大文章就是抓住未来的增长极3，探索智慧银行发展模式也将成为净息差低位破局的有效手段。国际银行中，摩根大通是数字化转型的成功典范，自2016年起实施数字化转型，每年投入大量科技预算用于新产品和服务研发，其获客能力和服务效率显著优于传统银行，2024年实现营业收入1806亿美元、相当于六大国有银行全年营业收入总额的36%。商业银行应紧跟数字化转型进程，运用大模型等人工智能技术赋能，提升服务效率和管理效率，拓展业务高质量发展的“第二曲线”，锻造穿越低利率周期的坚定底气。

1中信银行研究团队：低利率时代商业银行应对策略。

2《时代周报》：韧性生长，探寻银行新动能。

3《银行与保险》总第139期：低利率环境下商业银行的运行特点和应对路径。